從「我獨自升級」淺談聖經的復活

從「我獨自升級」看世人眼中的復活

最近網路影音平台掀起一股「我獨自升級」的熱潮。這部風靡全世界的動畫描述由眾多魔物霸佔地下城頻繁出現的現代世界中,部分人類因具有對抗魔物的超能力而被稱為「獵人」。主角成振宇原本雖是其中實力最弱的E級獵人,卻在某次攻略地下城時意外得到「暗影君王」的能力。根據原作,暗影君王的獨特技能就是透過「站起來」的命令,進而驅使戰死者重新「復活」為暗影士兵並為己所用。也正因這能讓亡者幻化為「無形無體」卻又「如影隨行」的暗影士兵能力,原本弱小的主角就此踏上獨自升級為君臨天下的暗影君王之路。

只是這部熱門韓國動漫創意雖獨具一格,其中所謂「復活為幻影」的觀念也間接反映出當代人對「復活」的浪漫想像。事實上許多人就持有類似「我獨自升級」這部動漫闡述的世界觀:要不是如唯物主義者一樣以為復活絕對不可能,就是跟動畫中其他角色一樣認為復活不過是靈魂幻化為暗影。後者雖然相信復活,只是這類「死後化為千風」的看法仍有異於基督教聖經的啟示。因為聖經所描述的復活——特別是耶穌死而復活——乃是有形有體的改變,而非如「我獨自升級」所說像暗影般飄渺不定。以下筆者將順著聖經哥林多前書十五章的思路,淺談保羅對復活的理解,以及其所能帶給基督徒的生活應用與教訓。

基督信仰的根基:耶穌復活

首先我們若想明白基督教的復活思想,就當先理解為何耶穌復活是整個基督教的信仰根基。早在兩千年前面對許多不信死人可以復活的哥林多基督徒,使徒保羅就曾向他們強調基督教信仰的核心正是耶穌從死裡復活(參:林前十五1-5)。對保羅而言,只有那些相信耶穌曾復活的基督徒才會對自己將來的復活抱持盼望。也只有對將來復活懷有希望的人,他們才會情願在世為信仰忍受勞苦患難(參:林前十五31-34)。換句話說,盼望自己最終能像耶穌一樣從死裡復活,就是支撐自使徒時代不斷遭受猶太社群或羅馬政府逼迫的基督徒持守信仰的根本。

正因如此,當保羅闡明了基督復活就是教會信仰之根基後,才會馬上以相當犀利的語氣反問一眾不信復活的哥林多基督徒:假如死人復活是不可能的,那麼耶穌就不可能復活;倘若耶穌未曾復活,這些因有復活盼望而死的基督徒就無法在將來得償所願;假如這些存著盼望而死亡的信徒不可能復活,那麼他們生前為信仰耶穌所經歷的苦難就無任何價值可言(參:林前十五12-20)。簡言之保羅如此環環相扣地論證推理,目的就是強調基督教信仰的根本核心正是耶穌的復活。而耶穌的復活,。正是基督徒盼望並願意持守信仰的緣由(參:腓三7-11)。

聖經的復活強調形體的轉變

話說回來,對當時崇尚理性的哥林多人、或仰賴醫學的現代人來說,難免認為死人復活實在是異想天開。事實上當保羅在宣道並見證耶穌復活時,也曾遭遇一位名叫非斯都的羅馬官員責罵他口出狂言(參:徒二十六22-26)。只是死人復活真的不可能嗎?從哥林多前書十五章的論述,我們不難發現保羅所謂的「復活」原文強調身體之「改變」(參:林前十五35-38)。在這裡「改變」ἀλλάσσω一字著重於形體的轉變。此外我們也能看到保羅論證時更應用了「麥種改變為麥穗」的圖像類比,說明了當時基督徒所盼望的復活正是一種形體的改變。

事實上除了使徒保羅,在約翰福音中耶穌基督也同樣用麥種改變為麥穗來描述自己復活帶來之果效——讓更多人像被結出的麥種似地等待日後的改變復活(參:約十二24)。因此這種肉體雖然在世人眼中斷氣並消逝、靈魂卻能於終末時甦醒在被神新造的榮耀身體,才是聖經所說「跟基督一同復活」。甚至福音書描述耶穌復活後身體除了能與門徒一同吃喝之外,更帶著先前被釘十架時所留的傷痕(參:約二十19-29;二十一9-15)。由此可見復活是確實且又帶有形體的轉變。並且自然界中證明復活存在的最佳證據,當然就是麥種轉變為麥穗的現象。

復活前的重生:從水即聖靈生

既然聖經提到的復活是種「轉變」、並且在自然界也有確實的證據,或有人會好奇:要怎麼做才能在復活時被神接進永恆的國度?其實這也是兩千年前同樣相信復活的猶太人尼哥德慕對耶穌提出的問題。面對要如何行才能在復活時得救的大哉問,耶穌的回答簡短卻有力:「只有先從水就是聖靈『重生』,才能進入神國」(參:約三1-7)。「重生」原文在此處有兩層意義:首先就是「再一次被生出」。對照彼得前書一章2-3節,「再一次被生出」與耶穌在十架上所流之赦罪寶血有關。此時再看回羅馬書六章1-8節,我們即可明白這是指人在水洗時因耶穌寶血帶來的靈性之重生。

除了「再一次被生出」,重生原文亦有「得到從上頭來的新生命」之意。因此對比提多書三章5節,我們就明白重生也是指人能夠得到從神所賜聖靈帶來的生命更新。所以只要把此處關於重生的經文與兩層定義並排比較,我們自然能歸納並得到以下結論:人只有先從聖靈見證的浸禮中與主同死同埋、又領受神所應許賜下的聖靈,才有可能真正從水即聖靈「重生」。保羅認為只有先如此重生,我們方能於基督再來時被聖靈改變為榮耀靈體。最終通過審判得以豐豐富富地進入神所預備的國度(參:林後五1-8)。

追求成聖,彼此服事直到終末的復活

因此基督徒既然能藉耶穌寶血與應許聖靈得以重生、以致身體能在終末時復活進入神國,保羅就勉勵他們在世當過著得勝死亡的生活(參:林前十五53-57)。何謂得勝死亡的生活?因為聖經明言死的毒鈎就是罪,罪的權勢就是律法。並且羅馬書六章4-6節更提到受洗的人就是脫離罪惡與死亡的挾制、靈性得以重生。所以就個人層面而言,過得勝死亡的生活意即受洗後要依靠聖靈不再被惡習罪行重新綑綁——不管是吸菸、喝酒,或賭博…等、以維持靈性復甦的狀態。目的就是最後在身體得贖之日能復活承受神國(參:弗四29-32;林前六9-11)。

更進一步言,重生的每個人也要在真道上同歸於一,使教會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換句話說,象徵基督身體的教會需要信徒之間以謙卑彼此服事、用愛心互相聯絡。如此一來全教會才能顯出勝過死亡的旺盛屬靈生命,並且像明光照耀在這黑暗世代(參:弗五8-14)。有鑒於此,保羅才會以「務要堅固信仰」和「必須多做主工」作為哥林多前書十五章復活論述的總結。目的就是勉勵那些相信耶穌復活並因此立志敬虔度日的所有基督徒,好讓他們能在預備末後身體復活的同時,彼此勸勉一同承受將來神永不衰殘的國度(參:林前十五55-58;帖前五23)。

重生後的忍耐帶出得勝時的復活

討論至此,我們應該明白聖經的復活是有形有體、而非如流行動漫「我獨自升級」所說那種虛無飄渺的幻影。除此之外,我們也從保羅的教導中得知重生後的基督徒即便有復活的盼望,卻仍要依靠聖靈追求成聖並持續在主裡勞苦。只有這樣持之以恆,我們才能在主耶穌再來時真正改變為永不朽壞的靈體而重新「站起來」。但願我們都能趁著還有今日信從這全備的福音、接受合乎聖經指示的水洗、以及領受神所應許的聖靈以至於重生。並且在重生後,我們更能藉著聖靈不斷更新心思意念與言行舉止。最終我們才能在末世號角吹響時甦醒在榮耀的靈體,並得以進入神為我們所預備的新天新地!

參考書目:

  1. 信仰的奧秘,謝順道
  2. 天堂,有甚麼好期待?再思復活、終末,與教會的大使命,賴特
  3. 維基百科:我獨自升級

圖:「我獨自升級」動畫海報,來源:https://vocus.cc/article/682a719dfd897800012647fd

神國之境:再思馬太芥菜種與麵酵之喻的雙向詮釋

揚·呂肯繪製的芥菜種比喻聖經插畫

說故事與設比喻的高手:馬太筆下的主耶穌

筆者曾讀過一則名人軼事:傳聞以文字精鍊著稱的小說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某次與作家友人們聚餐時,聲稱自己能僅用六個英文單字寫出一篇小說。面對眾人的嗤之以鼻,海明威淡然一笑,提筆在餐巾紙上寫下:「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售:嬰兒鞋,未曾穿過)。這篇宛如報紙分類廣告般簡短,卻又留下無限想像空間的「微小說」,據說令在場作家無不折服。姑且不論這段軼聞是否屬實,這都印證了一個道理:真正深厚的筆力,往往能以最素簡的文字,激盪出最發人深省的言外之音。

如果人的文學創作尚能如此,那麼神所啟示的聖經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特別是在對觀福音中,主耶穌所講述的諸多「比喻」,總能讓人回味無窮、引人深思。這些比喻多取材自當時日常可見的人事物,但情節的發展卻往往出人意表。有時,福音書作者會在耶穌講完比喻後,隨即附上耶穌親自的講解;但更多時候,紀錄者卻選擇留白,不作多餘解釋。而是透過比喻排列的前後上下文,任由聖靈跨越時空來感動讀者,交織出更寬廣的解讀語境。

在福音書中大約六十多個大小比喻中,馬太福音第十三章的「比喻集」顯得格外獨特。使徒馬太不僅將這些比喻集中編排,更刻意描繪了耶穌說故事的場景轉換:從起初坐在海邊的船上對群眾開講,直到最後退入內屋單獨為門徒解惑。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此段比喻集當中——無論是具備完整情節的「撒種比喻」,或是僅用隻言片語帶過的「撒網比喻」——馬太都不斷強調這都是耶穌關於「天國」的比喻。

究竟這整章的比喻與「天國」有著什麼樣的深層關聯?而其中僅以一兩句話輕輕帶過的「芥菜種」與「麵酵」這兩個類比型比喻,又為何會在敬虔的基督徒中間,引發截然不同的正反兩面解讀?在接下來的篇幅中,筆者將結合個人查考經文的心得,嘗試在本會傳統的正反論述中進行調和,盼能梳理出一條整合的詮釋進路。

馬太的「天國」與「教會」,真是一邊一國?

要解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釐清「天國」一詞,在要馬太福音十三章「芥菜種」與「麵酵」比喻中的定義。我們常說,馬太福音的「天國」就是其他福音書中的「神國」,也就是「神作王掌權的地方」——這通常會讓我們直覺聯想到信徒的「內心」(參:路17:21)。

然而馬太福音的「天國」,真的只局限於個人心裡、與看得見的「教會群體」毫無關聯嗎?我們知道稅吏馬太當初寫作福音書時,他預設的寫作對象就是猶太人。猶太人出於對神的敬畏,習慣以「天」來代稱「神」。因此,馬太福音才會以天國稱呼神的國度。在猶太人的傳統觀念裡,國度絕不是抽象的心靈寄託。國度這個字必然包含真實的「子民」與「組織」。換言之,他們所期盼的天國,就是從神來的彌賽亞介入人間,並組織一群擁有共同信仰的子民。

帶著這個視角回到馬太福音十三章,我們會發現一個精妙的編排:雖然最前面的「撒種比喻」確實是以神的道在「人心」中發芽作為起點;但馬太刻意將「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包夾在「麥子與稗子」的比喻及其解說之中(太13:24-30;36-43)。特別是第41節,耶穌提到將來人子要差遣使者,「把一切叫人跌倒的和作惡的,從祂的國(βασιλεία)裡挑出來」。倘若天國僅僅指向人心因為神的道發芽而以神為王,那又怎麼會有「作惡的」需要被挑出來?由此可見「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與屬神群體也是息息相關。

因此,當我們查考馬太福音十三章的一系列天國的比喻,就不難明白這既關乎神如何在我們個人心中作王——正如一開頭的撒種比喻,也生動地描繪了福音進入世界後,屬神群體(教會)在歷史中的真實發展狀態。儘管目前的教會如同「麥子與稗子」並存一樣,尚未達到最終的純淨,但教會依然是天國在現今世代「已經展開」的具體彰顯,自然也是「天國好像……」這系列比喻所要指向的重要對象。

芥菜種的成長日記

耶穌說:「天國好像一粒芥菜種……長起來,卻比各樣的菜都大,且成了樹,有飛鳥來宿在它的枝上。」(太13:31-32)。

在耶穌用撒種及麥稗的比喻,帶出天國如何透過神的道落實在人間,進而發展成神國——尊基督為王的教會後,祂就設下了「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在此基督以極其精煉的文字開宗明義:天國好像一粒芥菜種…,讓許多人都不自覺地把它當成數學公式,認為「天國=芥菜種」。然而許多原文學者指出,這其實是個美麗的誤會。因為在耶穌的時代,「天國好像…」的句型,真正的意思是:「關於天國的運作,就好比接下來發生的『整個情況』……」。換句話說,天國並不只等同於那粒微小的種子,而是強調「微小的種子被種下、卻異常生長、變成大樹、最後引來飛鳥棲息」的完整過程。

明白這點,我們就不會只把目光停留在「種子」本身,而會去看種子的「發展過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幅長成大樹的畫面看似誇張,但對於熟稔歷史與舊約的猶太聽眾而言卻毫不陌生。首先比喻中的芥菜種發生了異常的生長——從草本長成了「大樹」。或以為耶穌是以誇飾描述天國的成長驚人。但主耶穌關於「大樹」與「飛鳥棲息」的意象,巧妙地喚醒聽眾在舊約先知書中看過的兩棵「大樹」。並藉此讓他們想到兩種掌權以及兩種天國的命運!

第一棵大樹出現在以西結書17:22-24。那是關於神預言祂要親自將香柏樹梢的嫩枝栽於高山,使其「長成為佳美的香柏樹,各類飛鳥都必宿在其下」的救恩藍圖。這棵香柏樹描繪著神將要藉著基督作王、召回百姓重新掌權的天國場景。可見當一群人願意接受神的道在他們的心中開花結果,彼此屬靈的生命就得以豐盛成熟,彼此連結成為在神愛中成長的團契(參:約壹1:1-7)。如此一來,活出基督芬芳的真教會就自然吸引那些在世上勞苦、有著受傷破碎的靈魂(飛鳥)前往尋找棲息蔭庇——如同詩篇84篇中尋找神祭壇為家的麻雀與燕子。換言之,以西結這棵由香柏樹嫩枝長成的大樹,影射了神國最終落實在人間的彰顯——只要領受神道的人能在今世持續尊主為大,讓基督在其生命中執掌王權。

然而,舊約中還有一棵極其著名的「大樹」。在《但以理書》第四章,尼布甲尼撒王夢見一棵枝繁葉茂的巨樹,同樣有「天空的飛鳥宿在枝上」。這棵象徵巴比倫帝國權勢的巨樹,最終因著王的極度驕傲與自我膨脹,被神嚴令砍伐(參:但4:20-22、28-32)。因此當耶穌描述微小的「芥菜種」反常地質變為「大樹」,甚至引來飛鳥棲息時,門徒自然不難聯想到,稍早在「撒種的比喻」中耶穌才剛解明過:「飛鳥」就是把天國好種吃盡的「那惡者」(太13:19)。

順著這個脈絡,「芥菜種長成大樹」猶如是一記嚴厲的先知警告:如果這棵本該謙卑的芥菜樹,變質成了驕傲的巴比倫大樹,那麼棲息在枝頭上的「飛鳥」,就不再是尋求安息的靈魂,而是各樣世俗的價值觀、異教的風俗,甚至是不潔的邪靈。這提醒著我們,當一個教會群體或信徒的內心充滿了屬靈的驕傲與自義,惡者(飛鳥)便能輕易地在其中搭窩築巢,使原本應由神完全掌權的天國,淪為喧囂與污穢混雜之處。

麵酵的發起

他又對他們講個比喻說:「天國好像麵酵,有婦人拿來,藏在三斗麵裡,直等全團都發起來。」(太13:33)。

如果說,芥菜種的比喻描繪了天國在群體與個人生命中「外顯」的擴張;那麼麵酵的比喻,則揭示了神國在我們內心深處「隱密」的滲透。耶穌在比喻中提到的「三斗麵」,大約等同舊約的「三細亞麵」(約24公斤),足以烤出供上百人食用的麵餅。當第一世紀的猶太群眾面對這超越常理的龐大份量時,很容易就聯想到亞伯拉罕接待神與天使時,正是吩咐撒拉去揉「三細亞細麵」來烤餅(參:創18:6)。此外,把酵「藏」(ἐγκρύπτω)進麵裡的動作,帶有「深埋並潛移默化」的意涵。由此可見,耶穌的比喻宛如婦人備麵:她將酵深深埋入龐大麵團的中心,讓它從內部安靜、卻無法阻擋地向外擴散。

故此,就正面的發展而言,麵酵的影響力可以象徵著福音真理在人心中所帶來的奇妙改變。若結合「撒種的比喻」來看,當人心如同好土,麵酵使全團發起就像門徒接受神的道而結實百倍。真理起初雖被「隱藏」在人的內心深處,但神話語的更新卻是持續不斷的,直到我們舊人的價值觀被完全取代,活出新造的人的樣式。當我們的生命都被神的道潛移默化,全人便能成為與神同樂的「平安祭」——宛如亞伯拉罕獻上豐盛的烤餅,在不知不覺中與神同席團契(參:創18:1-8)。這正是神在我們心中完全掌權、全人降服的榮耀光景。

然而讓人感到弔詭的是:在猶太的信仰傳統中,「酵」絕大多數時候是象徵著罪惡與腐敗。主耶穌自己也曾嚴厲警告門徒,要防備「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酵」(參:太16:6),也就是指「假冒為善」與「錯誤的教訓」。如此一來,這比喻亦是提醒我們,隨著信仰時間的拉長,信徒若失去了警醒,容許世俗的思慮或似是而非的觀念「藏」入心中,這種負面陰毒的麵酵就可能會悄悄擴散。在這階段,信徒或許外表依然敬虔,但內心卻早已被雜質盤踞,最終導致「全團發了酵」——徒有敬虔的外貌,卻背了敬虔的實意(參:提後3:1-5)。

結語:雙向的軌跡,末世的警醒

我們已經根據比喻本身的字義解釋、及馬太福音十三章的上下文,論證芥菜種與麵酵皆蘊含個人與群體的「正面轉化」或「負面變質」的雙向可能。綜上所述,在馬太福音十三章的語境中,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固然有其正面擴張與更新的意義,但更同時向我們發出了先知性的警告,指出個人與群體信仰變質的兩種致命危機:一是外顯的屬靈驕傲(巴比倫大樹),二是隱藏的心思腐敗(法利賽人的酵)。而這兩種敗壞的根源,皆來自於行走天國路時暗暗收回了神道的主權,卻任憑思慮與私慾的毒根蔓生。

由此可見,芥菜種與麵酵兩個微小的意象,承載了主耶穌對我們每個人以及末世的教會最深切的期盼與最嚴厲的警告。我相信,不論我們是否已接受合法大水洗禮歸入本會、或還在透過聖經查考並探索真理的路上,信仰從來不是一條保證能直線上升的平坦大道。這就像被種下的芥菜種,雖然最終長成的是一顆雄偉的大樹。但決定我們是否成為《以西結書》的香柏大樹,或《但以理書》的巴比倫巨樹的因素,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讓救主彌賽亞在我們生命中持續掌權。除此之外,我們更要反問自己:是否全人都被神的話語潛移默化,如同那象徵使人與神和好的平安祭獻上的鬆軟可口的酵餅;抑或我們的靈魂竟早在不知不覺中已被世俗同化,只因埋在心中的不再是純正的真理,卻是充滿惡毒詭詐的舊酵。

身處晚雨聖靈降臨的收割之前,我相信馬太福音這兩個小比喻正在向我們發出靈魂的叩問:現在天國在我們的心裡,到底長成了什麼樣子?求主聖靈幫助我們,讓我們在神面前常存謙卑,將心中的寶座完全交還給神,讓神絕對的王權,真實且完全地降臨在我們每個人心裡,也一直在你我(即:教會團契)中間(參:路17:21),直到主來的那日!

參考資料:

  1. 林獻生,《主耶穌的比喻》,腓利門書房,1987。
  2. 畢爾、卡森(G. K. Beale, D. A. Carson)英文主編,潘秋松 中文主編,《新約引用舊約(上)》,美國麥種傳道會,2012。
  3. 漢語聖經協會,《聖經.考古研讀版.福音書及使徒行傳》,漢語聖經協會,2019。
  4. 蔡梅曦,《馬太福音釋義》,腓利門書房,2014。
  5. 環球聖經公會,《環球聖經譯本新約全書》,環球聖經公會,2015。

從動漫「迷宮飯」再思浪子比喻三部曲

由「迷宮飯」看回浪子的比喻

筆者數年前曾觀賞一部幽默卻引人深思的奇幻日本動漫《迷宮飯》(Dungeon Meshi)。在這部設定獨特的「地下城探索」故事中,主角萊歐斯與夥伴們面對危險魔物時,並非單純打倒牠們,而是運用烹飪手法將其轉為佳餚,藉此在嚴酷的迷宮中存活。這場看似荒誕的冒險,核心目的其實是萊歐斯為了找回在迷宮深層失散的親妹妹法琳,並期盼能一起重返家園。

當我們暫且拋開動漫中烹煮魔物的奇幻想像,便能察覺其敘事核心其實更聚焦於「匱乏」與「找尋」兩大課題。劇中角色們因生理的飢餓而不得不進食魔物以求生存,而主角尋找妹妹、渴望團聚回家的初心,似乎也與《路加福音》第十五章中著名的「浪子比喻」產生共鳴。因此,筆者期望透過《迷宮飯》中「匱乏」、「找尋」與「回歸的代價」三大主題,重新梳理出「浪子比喻」可能隱含的深層教訓與生活應用。

階級分明的社會與來者不拒的神國

除了「匱乏」與「找尋」的主題,《迷宮飯》之所以能讓筆者聯想到浪子比喻,更在於作者建構了一套極為嚴謹且充滿現實感的「魔物生態系統」。這個世界存在著魔物、亞人及長生種族(如精靈、矮人),各族群並非正邪對立,而是基於「弱肉強食」或「唇齒相依」維持著生態圈的微妙平衡。作者透過矮人先西(センシ)的解說,定義了每個個體在生態圈中的價值,呈現出種族與階級間涇渭分明的界線與刻板印象。

回顧聖經,這種階級分明、充滿標籤化的背景,正與耶穌基督傳道時的巴勒斯坦社會極其相似。當耶穌講述浪子比喻時,身旁圍繞著兩大群體:備受唾棄的稅吏與罪人,以及自視甚高的文士與法利賽人(參:路15:1-3)。「法利賽」意為「分別為聖」,文士是精通舊約的學者,而稅吏與罪人則是被社會排斥的一群(參:路3:12-13)。面對「宗教天龍人」對祂接納邊緣人的攻訐,耶穌設下浪子比喻三部曲,藉此宣告:神國並非以世俗價值劃分階級,而是只要「真心悔改」便來者不拒的國度。

因「匱乏」而啟動的「找尋」

在理解了當時的社會背景後,對比《迷宮飯》以兄妹情深作為冒險緣起,耶穌則是用反問句型:「你們若遭遇如此處境,豈不是會照樣行?」來開啟前兩個比喻,使聽眾不難對父親的反應產生共情。首先登場的是迷羊的比喻:當時以牧羊為業的家庭約有二十至二百隻羊,擁有「一百隻羊」並不算極度富有。但牧人發現迷失一隻羊後,便馬上將其餘九十九隻遺留曠野,義無反顧地尋找。原文中「撇下」帶有為專心某事而暫放旁騖之意,深刻劃出天父尋回迷羊的決心;若參考《以西結書》34:11-16的預言,更宣告了耶穌就是那位從神而來的好牧人。

接續著迷羊比喻中尋回的「決心」,失銀的比喻則進一步闡明浪子回頭後能再次得到接納的「原因」。婦人遺失的「一錢銀幣」等同普通人一日工資(參:太 20:2)。猶太《塔木德經》記載,公共場所丟失的金錢誰撿到就是誰的;但失銀發生在平民家中,不可能被外人占為己有,婦人依然點燈「細細地找」。原文表達因強烈匱乏而仔細搜索,這正是神對找回子民的態度:即使有人被社會邊緣化,失落的百姓依舊是屬神的「珍寶」,都當被「仔細尋回」(參:瑪 3:17)。

透過前兩個比喻,耶穌充分強調了天父因「感到匱乏」而「定意找尋」的決心後,便順理成章地帶出了壓軸的浪子比喻。

從頑梗悖逆到幡然醒悟的浪子

比喻一開始,就帶出請求分家產的小兒子、以及無奈應允的老父(參:路15:11-19)。根據《申命記》21:17,若家中有兩個兒子,父親的財產可於生前預先分配,讓小兒子擁有其中一份。但是「擁有」不代表他有權在父親生前將產業「兌現」。因此當路加說他「收集一切」,言下之意就是小兒子將分得的田產兌換成現金。如此離經叛道之舉,除了違背《利未記》25:23「地不可永賣」的律法精神外,更侵犯了父親晚年賴以為生的收租權。這種等同宣告父親已經死亡的惡行,無疑是一個兒子能對父親所行的最大羞辱。

就在聽眾還震驚於兒子的悖逆及父親的寬容時,耶穌把鏡頭聚焦於離家後的浪子。主耶穌用「毫無節制」描述浪子的「浪費」,強調其奢侈縱慾。最終,把錢財揮霍殆盡的浪子甚至需要「放豬」維生。豬在猶太人眼中被視為極度不潔之物(參:利11:7)。可見浪子此時實則潦倒窮困到了極點。但也因此環境遽變,我們看到落魄的浪子反而猛然醒悟,願意迷途知返(參:路15:17-19)。由此觀之,耶穌反倒不再強調失而復得之樂,而是著墨側寫浪子在遭遇窘境時的轉念、悔恨以及遲來的醒悟。

回歸的代價與完全的接納

當浪子定意回歸時,我們看到比喻也迎來了令人詫異的反轉——父親竟毫無保留地再次接納他!事實上當小兒子選擇變賣家產並離鄉背井時,其惡名早已傳遍鄉里。即便如今他有心悔改,等待他的理應是名為「斷絕」(qesasah)的嚴厲處分。簡單來說,當這敗家子再次踏入故鄉,熱心的村民便會攔截並當眾打碎瓦罐予以羞辱,然後再次將其驅逐出境!不僅如此,當時猶太社會規範要求長者身穿襬長觸地的衣袍,以避免行走時露出雙腿。換言之撩起下襬奔跑是自取其辱的。然而比喻中這位年邁的父親,為了防止浪子回家的路真的被鄉民徹底「斷絕」,竟不顧自身尊嚴地撩襬奔向兒子。甚至他還搶在村民發難前緊緊擁抱親吻他,向全村公開宣告他完全的赦免與接納。

除了用這場奔跑迎接的場景彰顯父親的慈愛,耶穌同時也強調浪子回頭的決心與他預備付出的代價。在比喻中深知自己過犯深重的小兒子,其實毫無把握能再次獲得父親的接納。但從他踏上歸途前的內心獨白中,我們不難察覺其悔改的真誠與勇氣(參:路15:17-19)。這不禁讓人聯想到《路加福音》18:9-13的稅吏:兩者皆是以具體行動展現出痛悔的真心。令人動容的是,當浪子還未及將滿腔的悔恨之詞說完,喜出望外的父親便已迫不及待地吩咐僕人,為他穿上代表少主身分的上好袍子,並戴上象徵家族權柄的戒指(參:路15:22)。耶穌這般鉅細靡遺的描述,無一不是在向聽眾強調:當一個罪人悔改歸向神時,天父真神是充滿無法言喻的欣喜與激動。

父親的勸勉與神國的筵席

    在耶穌的比喻中,父親的接納不僅止於披上袍子與戴上戒指。在當時以農牧為主、鮮少吃肉的巴勒斯坦社會中,他竟還願意宰殺肥牛犢以擺設宴席。至此浪子比喻三部曲來到比喻的最高峰:只要浪子回頭,在父親心中其價值更勝一切——不論是早被浪子揮霍殆盡的錢財,或比羊更珍貴的牛犢。換句話說對比早先失銀及迷羊的比喻,父親得回浪子的喜悅是更勝尋回失銀或迷羊一籌。然而大兒子在得知父親設宴後卻憤恨不已。因為他拒絕再次接納使家族蒙羞的弟弟。甚至他更向父親埋怨,拒絕參加筵席以示抗議(參:路15:25-30)。

面對大兒子的抗議,耶穌特別強調父親出來「勸」大兒子一同赴筵(參:路15:28)。參照路加福音14章,父親的「筵席」其實代表著「神國子民的團聚」;而父親的「勸勉」(παρακαλέω),原文則與路加福音第3:18施洗約翰傳福音的「勸勉」同字同義。倘若父親象徵天父,這比喻的弦外之音便呼之欲出:理應接受福音勸勉進入神國團聚的,不再是迷途知返的罪人與稅吏——因為他們早就儕身於筵席中。真正該受勸勉回頭的「浪子」,反倒是大兒子所代表的那群自認未曾離家、心卻早已迷失的文士與法利賽人。

浪子比喻的弦外之音

討論至此,我們不難聽出耶穌設下三組比喻的深意。開場的迷羊與失銀比喻,除了預備聽眾體會天父定意尋回浪子的心情,更間接肯定了在場眾稅吏與罪人渴望回家的心。相較之下《迷宮飯》則較少強調主角找尋親人的強烈動機。故此,每當我們看見有軟弱的肢體因個人因素而不願再次踏進教會,我們能否想起浪子比喻三部曲中這兩段前奏?只有當我們能從中體驗失主的心情,才會在意這些迷途亡羊並且在禱告中祈求聖靈調轉他們的腳步(參:賽42:1-4)。那怕只有霎時的代求,我們相信大有憐憫的天父真神也會垂聽並喚醒迷路羊群回家。

延續這份尋回的愛,當耶穌開始本章的高潮——浪子的比喻時,除了為罪人稅吏道出心聲,更語帶雙關「勸說」文士法利賽人參與神國的筵席。事實上福音自耶穌傳道起始就從不間斷地對所有人廣發邀請(參:路4:16-21)。可惜這些猶太宗教領袖依然無法放下成見、繼續鄙視耶穌對罪人的接納。如此一來他們反倒成為「另類浪子」——就像那個因傲慢與偏見就放棄赴筵、甚至不願「受勸」回家的大兒子(參:路13:22-35)。這種因傲慢而迷失的狀態,讓人玩味地聯想到《迷宮飯》中主角萊歐斯,他也曾一度因沉迷品嚐魔物而險些遺忘尋找妹妹初心的情節。因此我們需藉著聖靈省察,看看自己是否也犯了自認靈性高人一等、以至於不願溫柔挽回跌倒肢體的過錯。我們更要向神祈求智慧,使我們在挽回過程中不致跌倒(參:加6:1;猶20-23)。

在「匱乏」與「找尋」中重回神國筵席

總結來說,透過動漫《迷宮飯》的奇幻視角,我們探討浪子比喻三部曲的「匱乏」與「找尋」兩大主題。首先耶穌藉著失銀與迷羊的比喻,顯明天父不計代價也要尋回失喪子民的決心。當父親再次接納回家的浪子,也讓我們體會神國福音將會如何打破社會階級的藩籬並預備豐盛的筵席。我們更不要忘記,浪子比喻中最大的張力與弦外之音,其實是落在拒絕出席的大兒子身上。因此我們務要省察自己潛藏的屬靈驕傲,切莫因自認靈性高人一等而生出偏見,反倒成為將自己拒於神國筵席之外的大兒子。但願我們大家都能保守在神的恩典中,以溫柔與憐憫,與所有迷途知返的弟兄姊妹一同坐席快樂,無須在名為人生的「迷宮」中繼續流離失所。

參考資料:

主耶穌的比喻,林獻生 編著

路加福音釋義,蔡梅曦 著

來自天國的禮物6,呂一中 著

詩人與農夫:從文學與文化進路再思耶穌的比喻,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