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國之境:再思馬太芥菜種與麵酵之喻的雙向詮釋

揚·呂肯繪製的芥菜種比喻聖經插畫

說故事與設比喻的高手:馬太筆下的主耶穌

筆者曾讀過一則名人軼事:傳聞以文字精鍊著稱的小說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某次與作家友人們聚餐時,聲稱自己能僅用六個英文單字寫出一篇小說。面對眾人的嗤之以鼻,海明威淡然一笑,提筆在餐巾紙上寫下:「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售:嬰兒鞋,未曾穿過)。這篇宛如報紙分類廣告般簡短,卻又留下無限想像空間的「微小說」,據說令在場作家無不折服。姑且不論這段軼聞是否屬實,這都印證了一個道理:真正深厚的筆力,往往能以最素簡的文字,激盪出最發人深省的言外之音。

如果人的文學創作尚能如此,那麼神所啟示的聖經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特別是在對觀福音中,主耶穌所講述的諸多「比喻」,總能讓人回味無窮、引人深思。這些比喻多取材自當時日常可見的人事物,但情節的發展卻往往出人意表。有時,福音書作者會在耶穌講完比喻後,隨即附上耶穌親自的講解;但更多時候,紀錄者卻選擇留白,不作多餘解釋。而是透過比喻排列的前後上下文,任由聖靈跨越時空來感動讀者,交織出更寬廣的解讀語境。

在福音書中大約六十多個大小比喻中,馬太福音第十三章的「比喻集」顯得格外獨特。使徒馬太不僅將這些比喻集中編排,更刻意描繪了耶穌說故事的場景轉換:從起初坐在海邊的船上對群眾開講,直到最後退入內屋單獨為門徒解惑。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此段比喻集當中——無論是具備完整情節的「撒種比喻」,或是僅用隻言片語帶過的「撒網比喻」——馬太都不斷強調這都是耶穌關於「天國」的比喻。

究竟這整章的比喻與「天國」有著什麼樣的深層關聯?而其中僅以一兩句話輕輕帶過的「芥菜種」與「麵酵」這兩個類比型比喻,又為何會在敬虔的基督徒中間,引發截然不同的正反兩面解讀?在接下來的篇幅中,筆者將結合個人查考經文的心得,嘗試在本會傳統的正反論述中進行調和,盼能梳理出一條整合的詮釋進路。

馬太的「天國」與「教會」,真是一邊一國?

要解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釐清「天國」一詞,在要馬太福音十三章「芥菜種」與「麵酵」比喻中的定義。我們常說,馬太福音的「天國」就是其他福音書中的「神國」,也就是「神作王掌權的地方」——這通常會讓我們直覺聯想到信徒的「內心」(參:路17:21)。

然而馬太福音的「天國」,真的只局限於個人心裡、與看得見的「教會群體」毫無關聯嗎?我們知道稅吏馬太當初寫作福音書時,他預設的寫作對象就是猶太人。猶太人出於對神的敬畏,習慣以「天」來代稱「神」。因此,馬太福音才會以天國稱呼神的國度。在猶太人的傳統觀念裡,國度絕不是抽象的心靈寄託。國度這個字必然包含真實的「子民」與「組織」。換言之,他們所期盼的天國,就是從神來的彌賽亞介入人間,並組織一群擁有共同信仰的子民。

帶著這個視角回到馬太福音十三章,我們會發現一個精妙的編排:雖然最前面的「撒種比喻」確實是以神的道在「人心」中發芽作為起點;但馬太刻意將「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包夾在「麥子與稗子」的比喻及其解說之中(太13:24-30;36-43)。特別是第41節,耶穌提到將來人子要差遣使者,「把一切叫人跌倒的和作惡的,從祂的國(βασιλεία)裡挑出來」。倘若天國僅僅指向人心因為神的道發芽而以神為王,那又怎麼會有「作惡的」需要被挑出來?由此可見「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與屬神群體也是息息相關。

因此,當我們查考馬太福音十三章的一系列天國的比喻,就不難明白這既關乎神如何在我們個人心中作王——正如一開頭的撒種比喻,也生動地描繪了福音進入世界後,屬神群體(教會)在歷史中的真實發展狀態。儘管目前的教會如同「麥子與稗子」並存一樣,尚未達到最終的純淨,但教會依然是天國在現今世代「已經展開」的具體彰顯,自然也是「天國好像……」這系列比喻所要指向的重要對象。

芥菜種的成長日記

耶穌說:「天國好像一粒芥菜種……長起來,卻比各樣的菜都大,且成了樹,有飛鳥來宿在它的枝上。」(太13:31-32)。

在耶穌用撒種及麥稗的比喻,帶出天國如何透過神的道落實在人間,進而發展成神國——尊基督為王的教會後,祂就設下了「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在此基督以極其精煉的文字開宗明義:天國好像一粒芥菜種…,讓許多人都不自覺地把它當成數學公式,認為「天國=芥菜種」。然而許多原文學者指出,這其實是個美麗的誤會。因為在耶穌的時代,「天國好像…」的句型,真正的意思是:「關於天國的運作,就好比接下來發生的『整個情況』……」。換句話說,天國並不只等同於那粒微小的種子,而是強調「微小的種子被種下、卻異常生長、變成大樹、最後引來飛鳥棲息」的完整過程。

明白這點,我們就不會只把目光停留在「種子」本身,而會去看種子的「發展過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幅長成大樹的畫面看似誇張,但對於熟稔歷史與舊約的猶太聽眾而言卻毫不陌生。首先比喻中的芥菜種發生了異常的生長——從草本長成了「大樹」。或以為耶穌是以誇飾描述天國的成長驚人。但主耶穌關於「大樹」與「飛鳥棲息」的意象,巧妙地喚醒聽眾在舊約先知書中看過的兩棵「大樹」。並藉此讓他們想到兩種掌權以及兩種天國的命運!

第一棵大樹出現在以西結書17:22-24。那是關於神預言祂要親自將香柏樹梢的嫩枝栽於高山,使其「長成為佳美的香柏樹,各類飛鳥都必宿在其下」的救恩藍圖。這棵香柏樹描繪著神將要藉著基督作王、召回百姓重新掌權的天國場景。可見當一群人願意接受神的道在他們的心中開花結果,彼此屬靈的生命就得以豐盛成熟,彼此連結成為在神愛中成長的團契(參:約壹1:1-7)。如此一來,活出基督芬芳的真教會就自然吸引那些在世上勞苦、有著受傷破碎的靈魂(飛鳥)前往尋找棲息蔭庇——如同詩篇84篇中尋找神祭壇為家的麻雀與燕子。換言之,以西結這棵由香柏樹嫩枝長成的大樹,影射了神國最終落實在人間的彰顯——只要領受神道的人能在今世持續尊主為大,讓基督在其生命中執掌王權。

然而,舊約中還有一棵極其著名的「大樹」。在《但以理書》第四章,尼布甲尼撒王夢見一棵枝繁葉茂的巨樹,同樣有「天空的飛鳥宿在枝上」。這棵象徵巴比倫帝國權勢的巨樹,最終因著王的極度驕傲與自我膨脹,被神嚴令砍伐(參:但4:20-22、28-32)。因此當耶穌描述微小的「芥菜種」反常地質變為「大樹」,甚至引來飛鳥棲息時,門徒自然不難聯想到,稍早在「撒種的比喻」中耶穌才剛解明過:「飛鳥」就是把天國好種吃盡的「那惡者」(太13:19)。

順著這個脈絡,「芥菜種長成大樹」猶如是一記嚴厲的先知警告:如果這棵本該謙卑的芥菜樹,變質成了驕傲的巴比倫大樹,那麼棲息在枝頭上的「飛鳥」,就不再是尋求安息的靈魂,而是各樣世俗的價值觀、異教的風俗,甚至是不潔的邪靈。這提醒著我們,當一個教會群體或信徒的內心充滿了屬靈的驕傲與自義,惡者(飛鳥)便能輕易地在其中搭窩築巢,使原本應由神完全掌權的天國,淪為喧囂與污穢混雜之處。

麵酵的發起

他又對他們講個比喻說:「天國好像麵酵,有婦人拿來,藏在三斗麵裡,直等全團都發起來。」(太13:33)。

如果說,芥菜種的比喻描繪了天國在群體與個人生命中「外顯」的擴張;那麼麵酵的比喻,則揭示了神國在我們內心深處「隱密」的滲透。耶穌在比喻中提到的「三斗麵」,大約等同舊約的「三細亞麵」(約24公斤),足以烤出供上百人食用的麵餅。當第一世紀的猶太群眾面對這超越常理的龐大份量時,很容易就聯想到亞伯拉罕接待神與天使時,正是吩咐撒拉去揉「三細亞細麵」來烤餅(參:創18:6)。此外,把酵「藏」(ἐγκρύπτω)進麵裡的動作,帶有「深埋並潛移默化」的意涵。由此可見,耶穌的比喻宛如婦人備麵:她將酵深深埋入龐大麵團的中心,讓它從內部安靜、卻無法阻擋地向外擴散。

故此,就正面的發展而言,麵酵的影響力可以象徵著福音真理在人心中所帶來的奇妙改變。若結合「撒種的比喻」來看,當人心如同好土,麵酵使全團發起就像門徒接受神的道而結實百倍。真理起初雖被「隱藏」在人的內心深處,但神話語的更新卻是持續不斷的,直到我們舊人的價值觀被完全取代,活出新造的人的樣式。當我們的生命都被神的道潛移默化,全人便能成為與神同樂的「平安祭」——宛如亞伯拉罕獻上豐盛的烤餅,在不知不覺中與神同席團契(參:創18:1-8)。這正是神在我們心中完全掌權、全人降服的榮耀光景。

然而讓人感到弔詭的是:在猶太的信仰傳統中,「酵」絕大多數時候是象徵著罪惡與腐敗。主耶穌自己也曾嚴厲警告門徒,要防備「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酵」(參:太16:6),也就是指「假冒為善」與「錯誤的教訓」。如此一來,這比喻亦是提醒我們,隨著信仰時間的拉長,信徒若失去了警醒,容許世俗的思慮或似是而非的觀念「藏」入心中,這種負面陰毒的麵酵就可能會悄悄擴散。在這階段,信徒或許外表依然敬虔,但內心卻早已被雜質盤踞,最終導致「全團發了酵」——徒有敬虔的外貌,卻背了敬虔的實意(參:提後3:1-5)。

結語:雙向的軌跡,末世的警醒

我們已經根據比喻本身的字義解釋、及馬太福音十三章的上下文,論證芥菜種與麵酵皆蘊含個人與群體的「正面轉化」或「負面變質」的雙向可能。綜上所述,在馬太福音十三章的語境中,芥菜種與麵酵的比喻固然有其正面擴張與更新的意義,但更同時向我們發出了先知性的警告,指出個人與群體信仰變質的兩種致命危機:一是外顯的屬靈驕傲(巴比倫大樹),二是隱藏的心思腐敗(法利賽人的酵)。而這兩種敗壞的根源,皆來自於行走天國路時暗暗收回了神道的主權,卻任憑思慮與私慾的毒根蔓生。

由此可見,芥菜種與麵酵兩個微小的意象,承載了主耶穌對我們每個人以及末世的教會最深切的期盼與最嚴厲的警告。我相信,不論我們是否已接受合法大水洗禮歸入本會、或還在透過聖經查考並探索真理的路上,信仰從來不是一條保證能直線上升的平坦大道。這就像被種下的芥菜種,雖然最終長成的是一顆雄偉的大樹。但決定我們是否成為《以西結書》的香柏大樹,或《但以理書》的巴比倫巨樹的因素,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讓救主彌賽亞在我們生命中持續掌權。除此之外,我們更要反問自己:是否全人都被神的話語潛移默化,如同那象徵使人與神和好的平安祭獻上的鬆軟可口的酵餅;抑或我們的靈魂竟早在不知不覺中已被世俗同化,只因埋在心中的不再是純正的真理,卻是充滿惡毒詭詐的舊酵。

身處晚雨聖靈降臨的收割之前,我相信馬太福音這兩個小比喻正在向我們發出靈魂的叩問:現在天國在我們的心裡,到底長成了什麼樣子?求主聖靈幫助我們,讓我們在神面前常存謙卑,將心中的寶座完全交還給神,讓神絕對的王權,真實且完全地降臨在我們每個人心裡,也一直在你我(即:教會團契)中間(參:路17:21),直到主來的那日!

參考資料:

  1. 林獻生,《主耶穌的比喻》,腓利門書房,1987。
  2. 畢爾、卡森(G. K. Beale, D. A. Carson)英文主編,潘秋松 中文主編,《新約引用舊約(上)》,美國麥種傳道會,2012。
  3. 漢語聖經協會,《聖經.考古研讀版.福音書及使徒行傳》,漢語聖經協會,2019。
  4. 蔡梅曦,《馬太福音釋義》,腓利門書房,2014。
  5. 環球聖經公會,《環球聖經譯本新約全書》,環球聖經公會,2015。

釋經與結構:馬太福音十三章的八個比喻

要明白聖經,是否一定要會原文?其實只要我們能夠讀懂文字,注意字義的平行或對稱,仔細觀察經文並且多讀幾次上下文,很多聖經中所謂難解的經文,其實都不是那麼困難。更進一步言,倘若我們能用理性與敬虔的心,來揣摩聖經作者寫作的思路,進而對經文做出結構分析,有時甚至會讓我們對原本耳熟能詳的經文(特別是敘事類型的經文)有耳目一新之感,進而得到更清楚的敘事輪廓或更深的體會。

在馬太福音十三章,馬太收錄一共八個耶穌所設的比喻。比喻,一般而言取材於實際的生活,並且通常只有一個作為比較的重點[1]。因此每個比喻都各自有其要傳達的訊息。但是當作者紀錄,收集,並且編排多個比喻在一起,這時讀者就必須考慮作者是否有其更深一層的含意,而做出如此的彙編?因此,適當地運用結構分析,就能夠幫我們在這時候找出作者編輯的思路。看回馬太福音第十三章:如果讀者想要尋求這章裡面各自比喻的訊息,就有必要先把整個十三章八個比喻放在一起觀察,比較,和並列。換言之,只有先用結構分析,找出整個彙編經文的結構所強調的主要訊息,我們才能找出解釋比喻的大方向,才會比較容易解讀出各自比喻的訊息。

以下只會談到我個人觀察,輔以聽過的一些講道者的分享,所觀察到馬太福音第十三章八個比喻的釋經進入方向。

在這八個比喻當中,我們可以注意到馬太特地穿插了一些耶穌講比喻時的時間與空間的紀錄,以及設比喻之外耶穌與門徒的一些私下的對話,作為整個比喻群組的背景與解說。此外,另一個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比喻安排的次序。

在稗與麥的比喻之前,耶穌先放了撒種的比喻。緊接這兩個比喻之後,祂舉了芥菜種的比喻,以及麵酵的比喻。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十三章第一個「撒種的比喻」中並沒有任何關於時間的描述。而相反的是第二個稗與麥,第三個芥菜種,及第四個麵酵的比喻,看來都是會發生在世界末了之前(馬太福音13:40-43)。「世界的末了」乍聽之下好像與當時的讀者沒有切身關係,看似指向一個遙遠的未來。但若站在「承認耶穌為彌賽亞」的第一世紀猶太基督徒的角度來思索,就能夠明白「世界的末了」是指彌賽亞來到世上之後,宣告了現今邪惡世代的終了已經展開。簡言之,「世界的末了」指向今世的末了,開始於彌賽亞宣揚天國的福音,建立屬神的國度(教會),直到末日耶穌再次榮耀的降臨(參: 馬太福音24章)。

接下來的四個比喻,對比之前所提到的首先四個比喻,由編輯的手法來看是像鏡子的對映面:因為第五個藏寶,第六個尋珠,及第七個撒網這三個比喻,與之前所說的三個比喻(即:稗麥, 芥菜種, 與麵酵)相同,都有一個發生的時間結束點(馬太福音13:49)。奇妙的是,最後一個「文士受教」比喻,看似又呼應回到與第一個撒種比喻類似的場景設定– –一樣沒有任何關於時間的描述。

此時讀者心中大概可以明白,馬太特意把這八個比喻編輯在一次耶穌與門徒的對話當中,有其特殊意義: 在這八個天國的比喻當中,真正在講 “人的心對神的道” 會如何反應的教訓,應該是第一個 「撒種」的比喻, 以及最後一個 「文士受教」這兩個比喻所強調的重點。而馬太把這兩個比喻組成八個天國比喻的經文框架,目的告訴我們:當主耶穌來到世上,以彌賽亞的身分開始建立天國,在發展當中– –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人的心會如何對神的道反應,取決於這個人是否有謙卑受教的心。

由此進入經文,我們可以理解這八個比喻的解釋大方向:在屬神的國度(教會)於今世發展時,我們(聽比喻的聽眾)不能只喜歡聽某種道理,而是要不斷虛心受教。比如說,我們不能只喜歡聽「愛裡面沒有懼怕」的訊息,卻不喜歡聽到「公義與審判」的訊息。因為聖經是神的道,不變的,但我們的心是否只對某些道理是好土,而對某些道理卻是荊棘之地?不論如何,神國發展總要每個人都像文士受教一樣。

因此,存著「謙卑的心受教」應該是第十三章當中天國八個比喻中最重要的個人因素,也是天國發展的重要關鍵。如此一來,我們才能明白為何主耶穌在講解時引用以賽亞先知的預言,講明當時神的子民(猶太社群)對聽到的神之道的反應。換言之,跟隨耶穌的門徒與之後的馬太福音讀者群對神的道的反應如何,才是耶穌設這些比喻時所關心的重要關鍵(馬太福音13:11-17)。而馬太特地穿插的一些耶穌講比喻時的時空的紀錄,以及耶穌與門徒的一些私下的對話,作為整個比喻群組的背景,目的也是要間接勉勵讀者,要像這些門徒追問到底,甚至進入屋內,就可以聽到更多比喻的解說。如: 稗與麥的比喻喻體解釋,就是在進入屋內,耶穌才在私下對其門徒做出的補充。

而當我們觀察到這個編輯八個比喻的主要訊息之後,就可以更清楚十三章中間的六個比喻,其實是講論天國在今世的發展趨勢以及以後的情況。因為這六個比喻都有其發生時間點的設定。而影響天國發展的最重要因素,卻是框架比喻(第一個與第八個)所要強調的:人心對神道的反應。

[1] Roy B. Zuck,《基礎解經法》,楊長慧譯(香港:宣道出版社,2001年2版),頁271。

彌賽亞與巴拉巴的受審(上)

前言

「審判耶穌」是四福音書當中都有的紀錄。為何福音書要記錄耶穌被審判?(哥林多前書15:1-4)因為耶穌來到世上,目的為要擔當我們的罪。並藉著祂從死裡復活,使其門徒能有復活的盼望。既然這是耶穌來到世界的目的,因此記錄耶穌生平的四福音書,有其必要紀錄耶穌如何面對審判,以至最終被釘死十架,三日後復活,完成基督教最核心信仰的歷史關鍵。

正因為耶穌被審判是十字架救恩重要的歷史關鍵,許多神學家都試圖要把四福音書當中耶穌受審的紀錄,整合為按照時間次序發展的歷時性報導。「歷時」的查考方法本身並沒有錯誤,只是容易造成資訊破碎,以及重組資訊後卻導致作者原始訊息失焦的危險。若四福音書作者原本就有各自要強調的中心思想,關於「耶穌被審判」則必定會有各自不同要強調的重點。故此,今天就讓我們用「共時」的方法,來各自分析並解讀四福音書當中「耶穌被審判」的記載,以求能發掘四位作者想要表達的意義並從中汲取教訓。

巴拉巴的名字與身份

在談論「耶穌被審判」這歷史事件之前,我們必須先討論另一個與耶穌一起在四福音書被審判的人物:巴拉巴。四福音書都有提到「巴拉巴」同時面對審判,卻是以不同的面向與「耶穌被審判」做對比。誰是巴拉巴?馬太福音27:16-17記載他是個囚犯。巴拉巴(BarAbbas)是當時常用的亞蘭語,意思是「父親的兒子」[1]。因此,巴拉巴可能是此人名字的補充稱謂。恰巧有些早期的福音書手抄本顯示這位囚犯「巴拉巴」的原本名字,可能也是「耶穌」!兩千多年前「耶穌」是猶太人之間常見的名字,就像今天約書亞(Joshua)也是英語世界中常見的名字一般。也只有如此理解,才能解釋為何使徒行傳3:13-14中彼得的講道辭有加上「就是那位(耶穌)」[2]的補充說明。照彼得的說法,他很可能知道當時受審判的是兩個同樣叫做耶穌的人,有必要講清楚是哪個耶穌,才是真正從「眾先祖們」來的那位彌賽亞。

至於這位巴拉巴耶穌的身份,新約四福音書與使徒行傳是用「殺人犯」(murderer),或「作亂造反的」(be seditious)描述[2]。所以巴拉巴耶穌很有可能是當時的革命份子(revolutionist)。而殺人的原因,非常有可能是因為反抗羅馬帝國的統治。更進一步來檢視他的另一個名字稱謂「巴拉巴」。原意為「父親的兒子」的稱謂巴拉巴,亦可能暗指他曾在猶太同胞面前自詡為「天父的兒子:彌賽亞」。他在耶路撒冷作亂殺人,可能就是因為想要推翻羅馬政權,建立自己的國度。換言之,巴拉巴應該不是一個尋常的殺人搶錢的強盜,而是當時想要推翻羅馬帝國,建立自己國度的諸多彌賽亞當中的一位。只是巴拉巴耶穌的反叛終告失敗,落在當時羅馬帝國統治下猶太省長彼拉多的手中。

馬太福音的彌賽亞與巴拉巴:

了解這段歷史背景,就更能明白四福音書中關於「耶穌被審判」要表達各自的神學與應用。我們首先探討馬太福音關於耶穌被審判的經文:馬太福音27:11-26。在這段經文中,彼拉多的夫人強調這個面對審判的拿撒勒人耶穌– –對比另一個強盜巴拉巴耶穌– –更稱得上是義人!何為「義人」?馬太在第4節藉著因為賣主而後悔的猶大的口,說明「義人」就是「無辜沒有犯錯的人」。從兇殘冷酷的彼拉多反問群眾的問題,更可以看出連羅馬官方也不認為拿撒勒耶穌有犯任何該被處死的過錯。諷刺的是在這場審判中,「拿撒勒耶穌才是義人」這樣的見證,馬太特別紀錄是由不認識耶穌的彼拉多這對外邦夫妻,以及良心發現後悔恨不已的猶大所提出,不是那些以身為「義人」亞伯拉罕後代為榮的猶太人官長與祭司。

至此可以看出馬太的動機,在於藉著「義人耶穌被審判」與「不義的巴拉巴耶穌」被釋放強烈對比,以此強調耶穌捨己的救恩是給那些願意虛心認罪的人領受。身為使徒的彼得,在彼得前書3:18說明拿撒勒耶穌受死,是義的代替不義的受死。如此一來,義人審判受死所帶來的赦罪果效,是給那些能夠體認到自己才是不義的虛心者。這就呼應了馬太福音5:3; 5:10登山寶訓所說:心靈空虛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 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換言之,「義人」耶穌承受審判後所流出的血,目的是要讓心靈空虛的人承認自己的「不義」,因而接受洗禮以求罪得赦免(參:使徒行傳2:38)。並且受洗成為門徒後,還願意為義忍耐受苦。希伯來書12:1-2才會鼓勵那些已經受赦罪洗禮的門徒,當他們因為環境的惡劣快要失去盼望,就當思想,義人耶穌甚至願意替代不義的巴拉巴受死,怎麼能忽視這個得來不易的救恩,就此放棄?

馬可福音的彌賽亞與巴拉巴:

談過馬太福音,現在來看馬可福音15:1-15關於耶穌受審的紀錄。在這段經文中,第七節介紹巴拉巴耶穌是曾經帶領過一群人「作亂」στασιαστής(意圖「革命推翻」羅馬帝國)而殺過人的囚犯。為什麼馬可要如此形容巴拉巴?倘若我們參考馬可福音14:55-64的經文作為理解的背景,就能明白當時拿撒勒耶穌面對審判的原因,是因為耶穌承認自己是從神來的彌賽亞。當時若有人在猶太人群體中稱自己為彌賽亞,間接就是承認這人將會帶領猶太人重建大衛王國。接著在14:66-72馬可插入彼得三次不認主的記載,強調「彼得因為怕被認為是與耶穌同一個團體」所以不認主!綜觀這三段經文的敘事,我們可以明白馬可用「為了建國不惜造反殺人」的「巴拉巴耶穌」,對比「為了建國而要門徒放下刀」的「拿撒勒耶穌」。諷刺的是,這位拿撒勒耶穌並無作亂(革命)的意圖,現在卻遭受了不公義的審判。

因此馬可筆下的「拿撒勒耶穌受審」,主要在強調祂選擇的復國道路,是溫柔卻滿有力量的!就像前段所言,不論是巴拉巴或是拿撒勒的耶穌,都想要重建只屬猶太人的國度。差別卻在他們所選的道路。在馬可福音,我們可以看到拿撒勒耶穌忙著醫病趕鬼。除了馬可福音1:40-41說明耶穌行這一切是出自於祂的「憐憫」以外,其他都只見耶穌風塵僕僕的工作描述。而這樣的作法正好與巴拉巴相反!因為巴拉巴是聚集一群人拿刀殺人,公開反叛政府。看回我們的生活,當我們想要完成某件合乎神旨意的事情,我們是否有省察自己的動機與作法?是否有考慮到行動所帶來的後果?拿撒勒耶穌選擇憐憫的方法,沈默卻堅定地證明祂是彌賽亞(參:馬太福音11:2-6),雖然最終一步步走上十字架犧牲了肉體的生命,最後卻能復活坐在父神的右邊(參:希伯來書12:2-3)。捫心自問,我們是否有時為要達成某個目標,卻放棄了屬於基督徒該有的道德堅持呢?

(待續)

[1] 鮑維鈞, 天道聖經註釋: 路加福音(卷下), 天道書樓, 2009, 445頁

[2] New American Standard Bible

註:圖為荷蘭畫家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i於A.D.1655年所繪製的”Ecce Homo!”(看哪,這人!)版畫。中間三位(左至右)分別為彼拉多,巴拉巴,與耶穌。 而畫中出現許多不合時空的場景, 如身穿1600年代衣服的旁觀者,或矇眼的正義女神雕像…等,在在顯示畫家意圖呈現這審判所造成足以穿越時空的影響。圖片來源:http://www.yshk-art.com/view-detail-440.html 畫家生平: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mbrandt